第一章 四海池上的对弈
七月的夏,已经进入酷暑。
长安更是逃不去这夏,太极宫中寻不到一点冷气,唯有花园中的四海池勉强有个避暑的地方。
四海池与玄武门不过百步,但门板表面的深红的砂漆,已经微微融化,摸上去有些刺骨的黏手。
柳树将四海池环围起,柳枝随着风摆动,在柳枝下有着百折游廊,其间错落着几座亭台。
唯有碧水中的一点画舫,显得格外显眼。吹过柳条的风经过湖水的冰凉,已经不再炙热,缓缓穿过小船。
李世民和李渊正在船里对坐着,即使风拂过,额头上的汗却不曾停息。两人中间正摆着一桌棋盘,再怎么看黑子已经彻底地赢了,白子再如何负隅顽抗也不过是败得慢些,赢些脸面。
李渊的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滑落到鼻尖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白子迟迟落不下去,左手摸索着耳杯。
杯壁上已挂上了水珠,李渊手摸上去被惊了一下,右手的白子不偏不倚,落在了天元。
杯中的葡萄酿已经完全将碎冰包裹起来,李渊拿起来抿了一口,凉意冲上头脑,瞬时清醒了不少。
再次审视棋盘,仍发现不出什么好的办法,便将错就错,由它在天元落下。
李世民没有波澜,沙哑的嗓音开口说:“父皇,是儿臣认输,还是我来数子?”
“还用得着数子吗?胜负已是明白,何必如此讽谏朕?”李渊脸上有了些怒意。
“儿臣罪过,因是不常与人对弈,也不知黑白输赢在何。”李世民脸上仍是波澜不惊。
“你有何不知,若是毘沙门和劼还活着,你怎么敢如此放肆。”
“父皇消气,莫气坏了身体。他们的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,那些在玄武门作乱的人,已经被我关进天牢。”
“天牢?那可是天牢!你每日好酒好肉伺候他们,朕怎会不知?“李渊用小臂一挥,带动衣袖,棋盘上的棋子和棋盒全部掉落船底,发出一阵杂乱的脆响。
“何必如此?”李世民缓缓弯下腰,将棋盒捡起,慢慢将棋子分出,装进棋盒。
“逆子,你让敬德那夜护驾是为何?朕不得将京畿兵马尽数交由你调遣。又让侯君集把守朕的宫殿,朕想要走动都要经他应允!”
“儿臣不敢有二心,一切作为是为了父皇安全。”李世民从桌下出来,把装满棋子的棋盒放在桌上,转手拿起自己的耳杯。
李世民随即端杯饮下一口,喝下了约莫小半杯。他杯中没有半点冰碎,酒入喉间,寒意彻骨,连他说出的话,也跟着冷了几分。
"既然兄长已死,适时应立新太子了。"
“你已如此,难道还要朕怎么办?让朕现在退位吗?随你心意吧!”李渊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,再看自己杯中的酒,碎冰已然融得看不出。
“儿臣知得父皇的心意了,望父皇见谅。”李世民又饮一口,将杯中的酒全部喝尽,唯剩下杯底红色的葡萄渣。
李渊手摸向棋盒,木的质感是带着些柔和,带着些温热。拿出一枚白棋,没有直接下在棋盘上,在手中把玩。
棋子上带着些木屑和灰尘,让白色的棋子蒙上灰暗,没有多少光亮。李渊轻轻吹去棋子上的污秽,缓缓用手擦拭。
“你可还记得,朕起兵前,我们在太原的往日。”李渊伸手到棋盘上,没有犹豫,这次很决绝,再次将白子下在了天元。
“怎会忘记,我自幼便被父皇教导:勿忘苦难。”李世民也随手将黑子下在白子旁,长出一口气。
李渊看了白子落点,最初的震惊也不再,只是继续回想:“太原的冬日冷的颤人,那雪飞得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