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刚刚从榻上坐起,透过窗棂向外看,已是日上三竿。

昨夜残酒未尽,只让他看着案上燃尽的灯芯,坐到了天明。

裴寂早早出了城,正指挥着粮草和牛马的安放。

李渊和刘文静则在书房处理着起兵前的事宜,为这将死的王朝预备最后的葬礼。

李世民从房间出来,漫天的飞雪不再,下人也早已把被冰雪覆盖的庭院清理干净,

环视四周,冬日的庭院竟透着说不出的荒凉。唯有院中的国槐还堪过眼,树干虽不见霜雪的影子,但其上的虬枝早已被雪压得有些弯曲,仍透着沧桑的金褐。李世民站在国槐下,伸手把弯下的枝干拉到身前,看着这光秃的金枝。

突然,书房中传来几声剧烈的争吵,李世民一惊,思绪骤然被打断,这书房中还有着他不曾了解的波澜。

走到书房门前,争吵声仍在,只是小了许多。敲开门,书房中李渊正端坐在正位,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热茶,刘文静立在李渊身旁, 几位谋士站在座下争吵,两侧,大哥李建成和三弟李元吉正饮着热茶,静听不语。

争吵声因李世民的推门暂停了一瞬,却转而降低了音量继续争吵。

李渊抬头望见李世民,道:“莫要再争吵!正好,二郎来了,我们便一同商讨吧。”

争吵声陆续停下,李建成和李元吉放下茶杯,和众谋士躬身向李世民行了一礼,桌上被洒下了几滴热茶,正冒着水汽。

李世民回完礼后,站到众谋士身前,问道:“父亲,何事能令众谋士如此争吵?”

“哎!那戎狄在我晋阳以北虎视眈眈,若是起兵,岂不是腹背受敌?”李渊叹了一口气,拿上茶杯饮下一口热茶,将心中的忧虑压下去些许。

李世民低着头思索良久,抬头说道:“父亲,我们可派人与戎狄交涉,以些代价换取平安。”

“我等黄帝后人,难道要为蛮人所折腰。”李渊放下茶水,紧紧握了一下拳,却又马上松开。

“臣认为,若为后世之起而舍一时,未尝不可,愿留守以大局为重!”始终站在一旁沉默的刘文静拱手说道。

座下的大臣也有几位拱手附议:“愿留守以天下苍生为重!”

李渊的表情松了许多,心中的愁绪未尝消减:“这样说来也可,可是戎狄的大营危险重重。”

座下瞬时鸦雀无声,没有一位谋士主动向前。

“众位,为何缄口不言?”李渊心中的忧虑又蔓上了面容。

“臣刘文静,愿前往!为留守解忧患。”刘文静侧身面向李渊。

“儿臣也愿相随。”座下的三人,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瞬,又旋即错开。

“好好好!我的三子竟有如此胆识。我应允肇仁与大朗、二郎,无论如何,戎狄实在危险,三郎还小,暂且不堪大任,你们也应小心。”李渊连道了三声好,大笑起来,为自己孩儿们的担当感到自豪。

刘文静、李世民、李建成三人又站在李渊面前行了礼,李渊命人去仗库取来三把佩刀。

三人旋即下跪,双手伸出等待李渊的赏赐。

李渊从中拿出一把仪刀,将它放到李建成的手上:“你是嫡长子,持此刀,这一路要尽力而为。”

李建成接过刀,见刀鞘以金银装饰着,镌勾着一条长龙自上而下盘旋,刀柄后嵌着血沁玉做的龙凤环,好不精美。

剩下两柄横刀,取出一把沧桑的玄铁刀送到李世民手中:“此刀伴我数年,长久未能出鞘,愿你也不要出鞘。”

只留下最后一柄雁翎横刀,将它赐给了刘文静:“肇仁,此去凶险。愿此刀护你周全,两位犬子也托付于你,多多照顾。”

阳光穿过窗缝,射在刀鞘上,三把刀都发出了冷冽的光芒。

三人起身谢礼,便再无半句言语。

待李世民回到自己院子,长孙氏已经等候已久。

“相公,我已听众人所讲,你要出使戎狄。”长孙氏握住李世民的手,眼中泛着泪花。

“不要担心,我准备妥当,你只需在府中等我便可。”李世民笑着转身,双手紧紧握住长孙氏。

“谁在担心你!”长孙氏强作镇静,飞快擦去眼角湿意,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白净的龙凤玉佩,递到李世民手上,“这玉佩许你,护你周全。”

李世民接过玉佩,唇角微微勾起,眼底笑意已经压不住,“待到今夜,你好生等我,便是为我送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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