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武德七年夏,长安的太阳热得骇人,深红色的宫墙在炙烤下显得更加鲜亮,下一秒似乎就要融化如鲜血流下。

太液池上,一艘画舫静静地漂动,沉重地从枯荷中破开。李渊正躺在锦榻上静静地翻看着《礼记》,一旁的李世民缓缓地扇动着蒲扇,热风也缓缓拂过李渊的脸,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。

李渊的手翻过书页,两人几乎同一时间看到了那一行小字——“父慈,子孝,兄良,弟悌”。这行字很小,藏在密密麻麻的字缝里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。

老皇帝缓缓读出了这几个字,沉稳而又庄重的声音唤起了水面的涟漪,仿佛神圣的诏令。

李渊本就对朝中三子明争暗斗感到悲哀,也想通过这句话来敲打李世民,不要再去争夺所谓的权势,安分守己、顺从便好。

李世民看在眼里、听在耳里,却觉得胃中的汹涌下一秒就要喷出来。可笑,这不过是皇室的体面。他在这个大家族中,从来没看到过所谓的体面,有的只是表面的安稳,和背地里的刀光剑影。

他紧紧握住手中的东西,琥珀的边缘硌破了皮肤,但这种肉体上的刺痛才是最真实的。

琥珀滑落到船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李渊与李世民都死死盯着这个凶器,反射出血红色的微弱光芒。金黄的牢笼囚禁着黑蝎,静悄悄地扬着尾巴的毒刺,谨慎而又危险。

李世民弯下腰将琥珀捡起,解释道:“这是我前些日子,在宫外买得的宝物,因喜欢一直戴在身上。”

李渊并没有说什么,只是刚刚的声响让他迟疑了一下,听李世民说罢,又继续翻看起手中的书。

李世民没有再随李渊看那本发黄的书籍,低头擦拭刚刚粘上的尘土和血液。擦干净后,蝎子的样貌更加吓人,粗壮的毒刺更显得威风。

李世民静静地凝视着,思绪蓦然回到八九年前。

太原夜晚的冬天不只是气温的冷,李渊正蜷缩在火盆边,双手在火盆上汲取温暖。

晋阳宫宫女将炭翻过来,炭已经变成燃烧殆尽的灰白色,李渊与李世民坐在两旁,李渊正在造反为王和忠臣守君间徘徊,做出一个注定的选择。

“父亲,若是此时再不起兵,难道要等到隋炀帝的刀夹在脖子上,才肯服气吗?”李世民静静地站立在阴影中,语气带着坚定和不可置疑的威信,如同一把未开刃的刀,死死抵住李渊的胸口。

李渊已经吓得面色惨白,拿起桌上的玉璧作势准备砸下去,却颤颤巍巍地说:“你,逆子!我与隋炀帝乃是好友、表兄弟,怎会同乱臣一起叛乱。臣子当以忠君为职,这是千古的规矩。”

李世民将藏在衣中的两本名册重重拍在桌子上,李渊颤抖着拿过翻看。只是看到封面的文字——晋阳宫宫女名册、府中死士名册,李渊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
“如今炀帝正在追查这群宫女的去向,况且父亲本无造反之意?若是因裴寂送来的这群宫女,被炀帝抄家,这群死士和我们的脑袋都将去陪葬隋朝。还请父亲深思,勿失时机。”

那一刻,火盆里的炭火突然爆裂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我养死士本是为了助炀帝平定叛乱……事已至此,我等未尝不可为自己一搏。”李渊说罢将桌上的玉璧扔下。

玉璧摔落地面,没有摔碎,只是发出了尖锐的哀嚎。

李渊的眼里,畏惧已经消失,露出满脸的贪婪。

这张脸让李世民也觉得陌生,那个满脸忠君、仁义的父亲消失了,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表情与心理的变化。

“吾儿所言极是!!传令,召集死士。”李渊脸上近乎疯癫的表情没有褪去半分,对权力的渴望,让他已经忘掉自己刚刚所言。

李渊伴着这副表情,走出留守府。大雪与大风拍打在脸上,他却感受不到。他现在的心里太火热了,被太大的东西蒙住了心智和眼睛。李世民没有办法,他也随着李渊一起,一同癫狂。

爬上城墙,两人向着东南方望着。望着那座根本看不到的城,望着洛阳的繁华,望着隋炀帝的歌舞升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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